社会共生论

发一篇胡老师1991年的文章，本文首次提出“灰色收入”的概念。在“灰色收入”成为超高频词汇的今天，经济和社会环境均已发生巨大变化，但本文鞭辟入里，核心观点仍然没有过时。

●收入为何有白色、黑色和灰色之分?

●可能你也有一份“灰色收入”，是否知道源头何在?

●“灰色收入”．不仅仅是经济学家的困惑!

    何谓灰色收入?

    如果将合法收入，如工资、奖金、存款利息、股息等称为白色收入，那么、非法收入，如贪污盗窃的赃款、脏物等，是为黑色收入。然而，时下盛行的某些收入，既不能说它是合法的，又不能断定其非法。这些不伦不类，介乎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收入，就是所谓的灰色收入。非白非黑，似白似黑，岂不是灰色么?

    除了承包土地的农民之外，我广泛访问各行从业人员后发现，二百六十行，行行都有灰色收入：更今入惊奇的是．被抽样调查者．个个皆不缺灰色收入，党政干部、法官民警、厂长经理、教员医生、科技人员、文艺工作者、商业人员以及普通工人等等，概莫能外。当然，来源各不一样，支付方式有所不同，数额有多有少。由此可见，灰色收人己成为不容忽视的经济现象。形形色色灰色收人的涓涓细流，汇成滔滔江河，呼啸而来。

    种种朕兆表明，一场灰色收人的浪潮正在酝酿，即将兴起，切不可掉以轻心，而应溯流探源，深人分析，审时度势，以求科学之对策。 

 （一）

    尽管灰色收人五花八门，千姿百态，如果从经济学角度透视，其实只有两大部类。

    第—部类灰色收人：权钱效应之显现。

    权力经济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并非资本的权力，在某些条件之下病变为一种特殊资本；权力企图转化并且能够不断地转化为金钱，此乃权钱效应。从法制疏漏之处显现出来的权钱效应，便构成了第一部类的灰色收入。

    (1)巧立名目，设置关卡，要“买路钱”

安徽某地区，“全区有13个部门插手公路管理，到处设卡收费，收费名目竞有21种之多。农民司机慨叹说：卡车，卡车，到处被卡；交通，交通，交钱才通!有不少农民营运的卡车，由于交不起‘买路线’，只好在家里‘趴窝’，不敢出门了”（1988年6月7日《报刊文摘》）。   

“上海用菲亚特小轿车作为奖品的有奖储蓄，中奖人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会遭受这种种磨难。”“办齐繁复的领车手续已耗费了他的全家老少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么多的证明、这么多的章都是用外烟换来的。验车时三次都未能通过，检验员不是责怪刹车有毛病就是埋怨排气，一氧化碳超标。经旁人提醒，中奖者掏出300元，几分钟就听到宣布车子完好。”“中菲亚持奖可以自用或营业用。自用者办齐这辆价值9000多元的车的各种手续费约达4500元，以后还要承受高额的汽油费和养路费。”（1988年5月22日《文汇报》）

    (2)以权经商

    “官办公司的‘大倒爷’和众多的“小倒爷”，之所以能嫌大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价格上实行的‘双轨制’(即‘平价’和，议价’)有很大弊端。它不仅存在于列入国家计划控制的几十种物资，而旦事实上已扩展到了所有紧缺物资、紧缺商品领域。比如，建筑用钢材，由平价转为议价．一吨就能嫌500来元，只要拿到20吨平价货的一张条子，转眼就成了‘万元户’。”“正是由于这种价格‘双轨制’的存在，为某些党政机关搞官办公司，凭借手中权力转化为金钱．既为‘官倒’．‘大倒’提供了条件，也为形形色色的‘小倒，通过走后门、拉关系、到处投机钻营提供了土壤。每年成十亿、成百亿的奖金不能由国营企业上交财政国库，国家没有多收，企业役有多留，职工没有多得，消费者没有少花，而这笔巨额奖金却源源不断地流人了某些小团体和‘倒爷’的口袋，造成社会成员收入严重不公。”（1988年6月26日《文摘报》）。 

    全国吃差价的人究竟知多少?无从统计，从《农民日报》所披露的山西省运城地区的“条子风”看，其数量之多，颇为惊人。由1：化肥非常紧缺．为了保证农户用肥，运城市政府于6月中旬决定．化肥厂10月1日前暂停外销，化肥供应本市农民、”但是，化肥厂的各种关系户，也闻风而动。党委书记、每个副厂长、销售站长也整天被要化肥的来人、电话、条子困困扰着，“在厂里，我们见到要化肥的条子五花八门．少说也有300多张。写条子的多是厂领导的老上级、老同事、老朋友．写条子最多的是领导同志。”

    化肥不能吃，又不能穿，只有撒到田里才能体现出使用价值。不论这许多的条子化肥由谁购得，千条江河归大诲，最后必然流到农民手中。出厂时，化肥是国家牌价，而到了农民手中以前则早已身价大增了。那些不使用化肥的人为何热爱化肥?个中奥妙，略察便知。

    (3)回流现象

    商品流通的原则是随行就市，等价交换。卖方试图卖个好价，买方则试图买个贱价，此乃天经地义，这可能交易么?出于卖方的利益决定了必须卖出．买方的利益决定了必须买进、因此，在供求关系的调节下，双方便会认同一个价格而成交。

    在权钱效应中，高价买进和低价卖出的现象司空见惯。A呆为什么宁愿以低价出售商品?因为他对以从对方另外得到一笔金钱．而贱卖的商品反正又不是他的：B某为什么十愿以高价购买商品，因为他可以从对方另外得到一笔金钱，而高价购买商品的钱，反正又不是他的。

    贱卖和高价买．虽然具体表现不同，但实质则一：利用手中的权力．出卖单位的利益．获取金钱。单位的金钱流出去了，而其中一部分却以回流的形式，落进他们私人的口袋。

    如《经济参考》报道：“某工厂买到10吨钢材，按照事先定好的“君子协定”送给卖方经办人2000元好处费。”“某建筑队揽到5000平方米住宅楼的建设任务后，即以每平方米2元的价码，付给建筑单位承办人1万元提成费。”此类回流现象，当今已经成了商品交换中普遍存在的“公开的秘密”。

    (4)借权“化缘”

    化缘，系指僧、尼或道士向人求布施。真正的化缘从不协迫，施主们是自愿的。

    当今某些既非和尚尼姑，亦非道士仙姑的弄权音，却借权“化缘”，说是以自愿为原则，其实是协迫的。

    “山西省运城经济委员会，自1987年以来、以广告费的名义向企业收取费用据为己用，另外还迫使企业虚假报利润，使许多厂长、经理和财会人员有苦难言。]987年1至3月份，该委分别向市长毛绒厂等7家企业以征收广告费名义摊派7800元，用于滥发奖金、大吃大喝、探视病人、支付经委汽车费用和编外人员工资。这些钱打入产品成本。类似做法，在这个市经委不止一次，经委主任向记者解释说：经委没有这笔开支，只好变通处理。这些全是经过主任办公会议集体研究决定的。”（1988年7月31日《文摘报》）

    “经委没有这笔开支．只好变通处理”要线的理由何其“充足”？而且“全是经过办公会议集体研究决定的”，要钱的方式何其“合法”?更妙的是既由集体开会决定．谁也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这难道不是借权“化缘“么?滥发奖金、大吃大喝等等，竟然成了理应有的开支，于是“化缘”变成了无尽时了。

 （二）

  第二部类灰色收入：劳动力价值的畸形体现。

    商品社会中，凡劳动力皆有价值，并且试图寻求机会实现自己的价值。如果某些劳动力无法在白色收入中实现自身的价值，那么，这些劳动力势必干方百计寻找灰色收入的途径来实现价值。

    (1)灰色佣金

    经济转型时期．许多在旧经济系统中无立足之地的职业应运而生。社会需要这些职业，而现存的法律又尚未认可，于是从业人员用劳动所得的佣金便呈灰色。不能说是合法．因为法律未明示，无法可合；亦不能指为非法，既为劳动所获，又满足了社会的需要，岂是非法?

    由于纸张价格的印刷费用上涨，某理论刊物的经济状况如同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为了摆脱困境，总编辑申请增加广告篇幅，多蒙有关部门恩准。一本发行量不大、读者面不广的学校刊物，哪里友弄广告，总编辑果断决定，凡拉到广告者．可从广告费中提取20％的回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杜四处奔走，调动所有社会网络，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到2万元广告。小杜提取4000元，扣除2000元的打通关节费，净得2000元，合法吗?寻不到法律依据。非法吗?小杜说，赚这点钱，我几乎跑断了双腿，而且还救活了这本杂志，有利于文化事业!

    小俞是个有一定医术的牙医生，任职于某大医院．每月工资本过一百几十元。一个地段医院缺牙医生，特聘小俞每天下班后去工作一小时，每月200元。胆小谨慎的小俞在夫人左劝右说下总算答应了。但是，每个月领取这200元时，他总心神不宁：有理还是无理?合法还是非法?是做下去还是撒手?小两口子也不知争过多少次，至今仍无答案。 

    (2)灰色实物

    单位——这是个实足的中国特色的概念，包括所有的企业、事业、机关等部门——发实物之多，系中国经济的一大特色，逢年遇节，这特色更为醒目。能领到实物，总令人高兴的。兴高采烈的民众很少去思索实物背后的经济学意义，不识此物真面目，只缘身在系统中。倘若超越该系统来观察就能发现，这实物乃是对工资的一种补偿。某工厂每年发给每个职工的实物价值为100元左右，职工2000个，总计20万元。这钱从何而来?天上不会掉下来．地下不会冒出来，洋人不会送进来，上级不会赏下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职工创造的?仿佛额外收获，实是应有所得，职工们得到了自己创造的而且应该得到的东西。显然，这类实物应被视为工资的补偿。

    由于无法从法律上找到发实物的根据，故又称之为灰色实物。

    小李在某卷烟厂工作，每月工资200余元，此外，每月可领到白壳子高档香烟5条，按市价约合300元。这香烟的来历似乎不正，而小李的理由却非常充足：“这香烟是厂里发的．又不是我偷的。厂里该不该发?我看，该！每月工资那么点，不发香烟怎么过?我不懂什么经济学，但工人都知道，我们为厂里挣的钱不知比我们的工资高出几十倍。这钱哪里去了?发达点烟，算什么?太少了。太少，敢不发？不发鬼替他们干！什么?非法?帮帮忙!”

   (3)灰色礼品

    中国是礼仪之邦．礼尚往来。人情范围内，互相赠送礼品，勿论多少．皆届白色礼品——即合法的。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或为掩盖罪行、或为谋取官职、或为陷害他人、或为攫取钱财——而赠送的礼品是黑色的，实为行贿之赃物。倘若某些礼的已超出人情范围，而又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仅为对某种劳动的报答，这些礼品就是灰色礼品。灰色礼品成为策些劳动的灰色收人。

    流行于医务界的灰色礼品尤为典型。

 《北京日报》披露，一位72岁的男性病人等待动食管癌手术。准备施行紧急手术的医生向病家索要礼品：两只烧鸡、两只烧鸭、4磅猪舌、4磅香肠，还有广东味的酱汁猪肉、两箱酸奶以及各种昂贵的进口水果。当医院领导了解情况后，勒令他自我批评，向病人家属赔偿。

    这个医生的恶劣行为应受到谴责。但是，人们愤怒声讨这种毫无医德的行径时，可曾考虑过，这个医生的索贿除道德原因外．是否还有经济上的原因?

    行医是复杂劳动，而且责任重大，手术更是人命攸关。医生的低工资远远未能体现行医的价值，他们难道没有牢骚么？

随着国际医疗交往增多，中国医生耳闻日睹外国同行们的劳动所得到的报酬之丰厚，又会作何感想?

    因此，无论人品德如何，作为医生，他必然感到自己的劳动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行医这种复杂劳动，力图寻找机会实现自己的价值，成为医疗界的大趋势‘于是品德低下者便急不可耐地索要礼品，而其他医生则默默地等待并接受病家送来的灰色礼品。

      (三) 

人的基本权利和生活水平是评价社会发展的标准。有利于维护人的基本权利和提高人的生活水平者，皆届进步因素。反之便是落后的。

    第一部类灰色收入，既不利于维护人的基本权利，也无助于提高人的生活水平。权钱效应不仅扰乱经济秩序，导致分配不公．而且侵犯丁民众的基本权利。权钱效应是强烈的腐蚀剂，所到之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诸方而，无不蒙受毒害。

    作为劳动力实现自身价值的特殊途径．第二部类灰色收入显然含有合理的内核——进步冈素。被禁钢的劳动力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以及未能充分实现自身价值的劳动力获得某种补偿，既维护了劳动者的基本权利，又人尽其力，促进了人的生活水平提高，毫无疑问有利于社会发展。

    因为第二部类灰色收入不是劳动力价值健全的实现而仅仅是畸形的体现，所以必然会带来某些弊端。这些弊端或多或少皆与劳动力畸形价格有关联，因此可称之为劳动力价格畸形综合症。诸如：(1)价格实物化；(2)价格礼品化；(3)价格偏高——某歌星—曲值千金；(4)价格偏低化——某小学教员每午可收到十余卷挂历；(5)价格模糊化，等等：

    由于作为社会腐蚀剂的第二部类灰色收入与含有进步因素内核(同时带有劳动力价格畸形综合症)的第二部类灰色收入并存，团此灰色收入领域使成了良芜杂生、是非难明、好坏

莫辨、善恶不分、迷迷茫茫的混沌世界。

    语曰：民以食为天。对于每个人的生存和发展，衣食住行的物质条件都是第一重要的，利益原则当然是人的社会行为的第一动力。随着灰色收入的范围日益扩大以及灰色收入的

比例逐步提高，人们自然而然地会产生崇灰趋灰心理。精神灰色化的必然结果，乃是社会行为的灰色化。于是乎，勿论你欢喜与否，一股强大的灰色收入文化效应便仿佛漫天浓雾，铺天天盖地而来。

（未完待续）